【明報專訊】多年以來，筆者一直以文化和推廣閱讀的角度觀察香港書展。書展每年都有讀者人次增長的數目字（除了今年），每年都有數不完的話題。今年書展較特別的是，書店新聞竟然登上港聞！某書店店員被執法人員帶走，還有向來被咖啡色包裝紙包裹的書籍，被收在一個膠箱裏，莊嚴地搬走。從前筆者做書店店員時，是要在馬路邊落貨點把一包一包的書搬抬上二樓的，看着如此一幕，再加上隨後老牌二樓書店的結業宣告，還真是百般滋味在心頭。
截稿前，知悉明光社就事件發表了意見，反映了社會對執法行動的擔憂。它讓筆者想到：每個售貨員，都必須了解每件正在發售的產品內容，確保它內容合乎安全標準，否則隨時會被拘捕。筆者不知道這個理解是否合乎現實，身為一個打工的人，做的工作是行業最前線的，如果要求店員每本書都要逐字讀完，並要判斷書籍內容是否合乎法例所定，才起身刷牙安全地上班，這個店員應該要及早轉行，立即去從事法律工作？為什麼要讓店員承擔這種風險？筆者與內地從事出版行業的朋友交流過，他們不確定店員是不是書籍內容的最大責任者，但可以確定，內地不會發生書店店員因為書籍內容問題而被拘捕的事件。
執法震撼台北書商
今次執法行動震撼了一群熱愛買書的香港市民，同時震撼了來自台北的書商。華文書業自1970年代已看中香港這片貿易自由的土地，最早的「香港書展」主要銷售者來自台北，書籍以繁體中文出版，有與香港共通的書寫和閱讀的模式。他們帶來的最新出版物，打開香港讀者眼界。當年版權意識沒今日般強烈，書商帶來的有不少是非正式授權出版的譯本。後來，香港政府正式籌辦書展，台北作為華文繁體中文出版物最豐富的城市，自然是成了香港書展不可或缺的參與者。發展至2010年代，來自台北的書商以城邦為首，仍在書展主要場館獲得最有利的位置，發動不少台式行銷策略，讓香港讀者都為買城邦書而進場。十數年來，香港書展因應展區佈局有所變化，有些書商經當年光華新聞文化中心向媒體反映，台北是香港書展幾十年來的好伙伴，期望當局可以在攤位佈局方面平衡一下，可惜這個訴求只在業界討論，當局亦無改變他們的部署，也沒有媒體有報道的興趣。時至近年，如要找來自台北的書商，只能到較次要的場館找到他們了。
台港出版經營策略將變
台北從非正式出版譯本的經營方式，發展到成為版權買賣者的育成基地，出版者從外地引進多種優質讀物翻譯為繁體中文。香港書店因應台北貨幣與港幣兌換的差額，發現就算扣除高昂的運輸成本，還是有利可圖的。筆者早年接觸過不少台北出版者，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香港是他們重要的銷售地區，許多書籍都因為在港賣得好，藉此帶動業務有更好的發展，甚至發展出以香港讀者為對象的作品。有香港書商跟筆者分享，當年有專門從事蒐購書籍的推銷員，藉選書眼光可轉換為現鈔的能力，這種書業業務足夠他們自立門戶。回顧二樓書店的高光時代：二樓書店文化自1990年代在旺角興起，這種經營文化一度延伸至銅鑼灣，以洪葉書店為例，當年旺角與銅鑼灣都有書店，並以七折傾銷手法成功帶動當時的消費文化，田園、樂文、榆林等店各有自己的銷售策略，形成香港獨特的文化消費模式，都因香港書店經營者，看準了兩地貨幣兌換差額，在零售寒冬仍有足夠能力維持業務。
每年香港書展受讀者包圍而出奇寧靜的三四個賣書場，每個賣書場佔六至八個書展攤位，其他攤位以名人明星重點書籍招徠，常有排隊簽名的人龍；只有這幾個賣書場，沒有要來找人簽名的人龍，神奇地聚集讀者，人人專心地低頭選書，趁一年一度買書最佳（最便宜）的時間點，既買新書，也買平日不捨得買的書。這些香港書展租戶，正是一間間老字號的二樓書店。今年書展，二樓書店打算沿舊模式參與書展，結果原來書展已經發展了另一模式，不許這些二樓書店參展。參展被拒，幾間經營已久的二樓書店宣告結束營業，如筆者所知，以至各報道所述，台北許多書商都因應二樓書店在香港書展期間大量訂書，經營有道，往往獲得全年度的最佳銷售金額。今次事件震撼了台北各書商——震撼的並不全是書籍內容檢視尺度，而是長年運作的模式會因事件而提高營運成本。這些營運方面的考量，直接影響台北書商會不會再有以香港讀者為經營對象的出版物。
教育未完善 閱讀怎安心
今日香港各行業經營都有自己的困境，各人默默地做好自己本分。對香港的二樓店舖而言，堅持本業至零售寒冬，不懼刻苦，走到今天，旺角西洋菜南街二樓書店竟將消失。在那麼大的法律風險底下經營一門書的生意，還有誰樂意去做？或者問：香港是不是書業最好的經營地方？教育局推廣的廣泛閱讀計劃，每年都會向書店買書，如沒有涉嫌干犯法例的書單，又怎樣保障教育工作者的安危？相信執法人員一定會把書全部看完。看完之後，會在哪本哪頁哪句哪字證實它觸犯了法例？
勸導市民奉公守法，向來是政府的工作。要做好這工作，談何容易。在完善教育工作之前，今年書展發生了拘捕書店店員的事件，政府至今仍未公開涉嫌違法的書單，正在影響香港市民閱讀的意欲：到底讀哪些書才沒有被捕的風險呢？我們平日在街上讀哪本書，才不會被認為是涉嫌違法呢？對於一直積極推廣閱讀的香港政府而言，需要面對的並不止香港市民，還要溫習一下國家去年底頒布的《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有立法會議員出席今年香港書展活動，提到國家這個條例，香港書業亦有呼應國策，正在促進全民閱讀。同時，香港發生了因閱讀而令人擔憂的事，稍後要怎樣呼應國策，才讓市民安心閱讀？教育仍未完善，工作仍需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