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棵树”
柴静,你好啊,
看《看见》时,我被那个外国老师支教的故事打动,幼时我多么像他教的那些孩子。
一个家暴中的留守儿童。
我的父亲瘦瘦高高,是个四川人,在当时,家乡的人都喊他耗子,而我首当其冲成为了小耗子,这个绰号一直扎着我的心,直到父亲去世。
父亲比母亲大了好多岁,他来相亲,与我正在上初中的母亲就在一起了。我的记忆里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坐在奶奶的床上,灯光灰暗,外面是父亲在打母亲的吵闹声,小小的我坐在床边,低着头,争吵声,混杂着其他什么声响,和我的心跳轰鸣。
有一次我和妈妈,还有奶奶,一起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去诊所看她的眼睛,那是一双肿胀,发黑,无法睁开的眼睛。
记忆里只有一个关于温暖的故事,那天我生日,父亲和母亲一起忙活着做饭,用那个很小的炉子驾着一口铁锅,给我做我最喜欢的小酥肉。锅里的油滋滋冒着,小酥肉一个个变得金黄。这好像是唯一的彩色。
后来母亲逃走了,走的那一天她好像带我出去玩了,一起去见了带她走的人,一起走乡间小路送我回家。父亲说,我也不用上学了,他供不起,也没人照顾。
父亲常年外出打工,偶尔回家,会给我买一点衣服,一点好吃的。我跟着爷爷奶奶在田间地头里玩,不懂孤独,也不懂寂寞,只觉得快乐。
时隔几年吧,爷爷奶奶说,我不能不上学,把我送回了学校。年龄和同班不同,性子粗犷,无父无母的身份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笑柄。
十七八岁,我的父亲突然生病,没有医治,静静的死亡了。那个时候我才上初中,母亲也终于和爷爷奶奶联系上了,说她会回来。十年来,我恨过,哭过,怨过,到最后见到母亲时,我没有任何想说的要跟她讲了。也许,我没有任何想说的,和家里任何一个人。
其实我经常想问,为什么当年爷爷奶奶不阻止一个初中女生和大她二三十岁的人在一起,为什么父亲打母亲,他们如同旁观者,又为什么,母亲不带着我一起走,小时候,我也是那个在母亲怀里装睡,赖着要她拥抱的人。
谢谢你做的节目,我想我早已经谅解了那个母亲,在身为她自己时,孤立无援的状态。只是在这孤独无助的十年里,我学会了自己奔跑。
如果可以,封面可以为我选一颗树吗?我喜欢大自然,它接纳我的所有,它给予我所有,我会继续像一颗树一样茁壮成长,看你的节目,努力完成自己的梦想。
———阿莲
阿莲,
我有一棵树。这是我爸的微信头像。他的头像不是他自己,不是家里人,是这棵树。
他退休后一直在家乡行医。每天工作一上午,就锁上院门, 坐在石桌边,看着他的树,春天山楂树开满雪白的花。 “可好看哩。” “可”这个的音拉得很长,像个天真的小孩。
他看电视时自言自语,我觉得是独居太久,总是劝他来北京。他每年只肯来两个月,拎着一只布口袋----一大袋红山楂,又小又硬,酸得人嘴里生津。
他生病才离开家乡,去世前要求再回一趟山西,因为临走的时候他有几个病人没有看完。我们商量了一下,同意了。2019年5月,他最后一次回到那个院子。那天下着大雨,他看了十个病人,看了一眼那棵树。临终前,他把听诊器留给我女儿,交代我,将来他的骨灰埋在那棵树下。
后来他的愿望没有办法实现了。我在万里之外种了一棵树,太阳晒了几场,水浇透,最顶上那簇绿叶很快比我高了,我工作累了就坐下来看看。有一天动物把它咬断了,叶子撕掉吃光,只剩下几根秃枝。我架了网,树受了伤,长得很慢,但它长,断了的灰枝上一排小芽, 转为嫩红,再慢慢变深。常有鸟来,站在网上,一年过去了,它们留下的种子,落在树底下,开了很多花。
一棵树要长大,要与很多东西搏斗,它接纳,它给予,那是它的命运。
我爸病重时,我问:“你不寂寞吗?” 他说:“不,我自由。”
柴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