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記憶中的謝賢，是那個遲暮殺手，摘下墨鏡，靠上木櫈，兩手交疊在身前——那不是謝賢，是《殺出個黃昏》中的田立秋。再仔細回憶謝賢的模樣，腦中浮現出挺拔的身影，黑衫黑褲黑皮褸，同樣黑的髮從額角垂下——那也不是謝賢，是《英雄本色》中的李卓雄。過百部電影、過百個角色，勾勒出過百個謝賢的面貌。
今期「美藝客廳」邀請影評人曾肇弘推薦3套電影，他分享了3+1套，分別是《英雄本色》（1967）、《冬戀》（1968）、《難兄難弟》（1960），還有《殺出個黃昏》（2021）。
「大家對《英雄本色》的認識，比較多來自吳宇森導演、發哥（周潤發）那套（1986），但其實（謝賢）這一套對於香港電影的影響都好大。」曾肇弘說，謝賢主演、龍剛導演的1967年《英雄本色》，不僅啟發了吳宇森的創作，也影響了1980、1990年代熒幕中的英雄片與男性形象。在這部《英雄本色》中，謝賢飾演刑滿出獄的賊王李卓雄，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最終為救弟弟而再次入獄。在曾肇弘眼中，這個故事放在當時「題材破格」，謝賢的演繹亦呈現出一種新的男性形象——「他有一種星味，他的這個特質，與他同代或是上一代的男性演員都沒有」，有人覺得他似阿倫狄龍（Alain Delon），有人覺得他似加利格蘭（Cary Grant），「這種洋化、西化的形象出現，也與當時香港社會受西方影響的轉變有關……這種『小鮮肉』、有sex appeal（性感）的感覺，與上一代的男演員有很大分別」，謝賢成為了「男明星」路線的開創者。
在楚原導演的《冬戀》，曾肇弘見到謝賢的浪漫氣質。「提到謝賢，我們成日話他好瀟灑、好風流；但他又的確拍了好多浪漫愛情電影。」曾肇弘說，謝賢的愛情電影，常與蕭芳芳合作，《冬戀》也不例外。《冬戀》改編自依達的言情小說，講男作家與舞女，還有舞女丈夫之間的三角悲戀。導演楚原吸收了大量歐洲電影語言，非線性敘事營造出浪漫效果。曾肇弘猜測，謝賢本人應該也十分喜愛這齣文藝愛情電影，親自擔任監製；電影亦由他有份創辦的「謝氏兄弟」公司出品。「我想澄清番，我們成日覺得謝賢玩世不恭，但他對電影是有貢獻的。雖然『謝氏兄弟』不是拍過很多戲，但有很多出色的作品，很有心，而且都是文學小說改編。我們被太多八卦雜誌影響，忽視了他對電影的貢獻，我常常覺得很可惜。」
更早期的《難兄難弟》，由秦劍導演，謝賢和胡楓主演；後來陳可辛有份拍《新難兄難弟》（1993），TVB更拍了同叫《難兄難弟》的電視劇（1997）。「首先，是深入民心。即使你沒看過，一提起就會知道。『難兄難弟』從一個成語變成了一套電影的片名。」同時，《難兄難弟》亦展示出謝賢的喜劇功力，「以謝賢加胡楓、謝賢加周驄演繹的兩個男人同撈同煲、一起追女仔的喜劇拍了好幾次，《歡喜冤家》（1959）、《七彩難兄難弟》（1968）……都是這個類型」。在曾肇弘看來，1960年代之前的香港電影多寫家庭與鄰里關係，「寫兩個沒血緣的朋友、死黨模式的戲，不太多，甚至可以說沒有」；謝賢參與的系列作品塑造的「難兄難弟模式」，後來的很多喜劇電影都有參考。
時光流轉一甲子，謝賢最後一部電影《殺出個黃昏》上映，從影70年的他第一次成為金像獎最佳男主角。曾肇弘說，在1960年代末粵語片式微之後，謝賢拍過國語片、客串過不少電影，也做過導演、拍過電視劇，「但真心講，一般」。「直到《殺出個黃昏》，才終於讓我們見番演戲的謝賢」。暮年演員再出江湖，飾演再出江湖的暮年殺手，有人說那不算演技，不過是做番自己。「但我會說，是揀啱人……如果不是他演，這齣戲不會這麼精彩。那種曾經風光又被遺忘的感覺，可能也契合他進入晚年的心境。」曾肇弘認為，是不是演自己都好，「起碼我們覺得觸動到觀眾。是本色演出還是扮，在我的角度來看不是那麼重要」。他續說，相比過往「讓他做賭王、做黑社會大老，消費他形象」的作品，見到《殺出個黃昏》中那個「洗盡鉛華、垂垂老矣」的謝賢，是種昇華——摘下墨鏡、放下包袱，演技仍在。
（美藝客廳‧六十七）
「客席策展人」簡介
曾肇弘（Eric Tsang），電影與文化研究者、影評人。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長、電影文化中心（香港）主席、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客席講師。
文：王梓萌
設計：黎曉蓉
編輯：謝秋瑜
IG：@fridaymingpao
[開眼 文化特別版]
相關字詞﹕開眼 文化特別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