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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錯過Ackbar Abbas

圖1之1 - 兩年前跟Ackbar(左)和索拉在北京相聚半天;索拉身體抱恙 . . . . . . (作者提供)

【明報專訊】“...so one will have to combat error with error.”-Ackbar Abbas

剛離世的阿巴斯(Ackbar Abbas),香港沒有文人不認識;一部分如我一樣,是他的學生。阿巴斯起初約40年的學術生涯都在香港大學,曾任比較文學系教授和系主任;約20年前赴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C Irvine)比較文學系,間中回港於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授課。他提過COVID期間,想回北京跟太太劉索拉重聚,但形容自己被困加州,Irvine也不太願意放他離開;直至兩年多前,他才回到北京六環外郊的家。自此,大部分時間都留在北京,間中寫作,或指導仍未畢業的博士生。

阿巴斯的disappearance

阿巴斯的人生算得上趣味盎然,不過他為人低調,不出風頭,也不周圍講自己的古,一般媒體八卦不多見到他。在香港,大部分人對阿巴斯的認識,其實都是來自同一本書;甚至可以說,就是書中幾個後來被過度引用的詞彙——disappearance、déjà disparu、reverse hallucination——將一個有趣的阿巴斯消匿和削平的。這本書是阿巴斯唯一出版過的專著,將部分(主要是1990年代)關於香港的論文結集而成:《香港:文化與錯象的政治》(《Hong Kong: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這本書對1990年代末政權移交前後的香港別具意義。當香港尚在八九餘溫、九七前夕,許多人仍執於香港人身分的曖昧和焦慮時,阿巴斯早已另闢蹊徑,將香港在殖民史的特殊性,跟資本主義的全球化和金融化,以及當時其他文化徵狀,諸如不確定的電影影像和媒體話語、資訊速度和理性溝通不對等、都市空間失序等,構連成精闢的對讀和診斷。

《香港》一書及後幾年備受注目,不止在學術界,亦在藝文界遭大量引述,有時是爭辯的風眼,有時淪為替代思考的物神。有如30年後的「香港」,阿巴斯的《香港》至今同樣是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文本。阿巴斯自成一家的門路,細緻靈活的理論消化和機智幽默的文字遊戲,反過來令不少讀者錯過了他的用心;這亦點出「香港」作為問題的一隅:我們很多時只接受一般經驗範圍內的陳腔濫調,對於精準而機靈的理論語言,並沒有建立能力和耐性去細讀。

其中最大的誤用或一知半解,大概是書名的disappearance。許多人將之翻作「消失」,甚至更矯情的「消逝」和「傷逝」,而阿巴斯一直最厭惡廉價的懷舊和戀殖。阿巴斯經常說,事物失卻意義,並非因為無人提及而遭受遺忘,而是因為氾濫重複的陳詞和形象。問題不是太少,而是過多。無人知曉和街知巷聞,有時一體兩面;每個人都說話,但每個人都說差不多的話(包括今日社交媒體鋪天蓋地的種種感慨、苦毒、調侃、犬儒、鬱悶),這些話會漸漸變成欠缺創造力的常識和見解,令人錯認事物的本相、潛能和果效。事物首先並非消匿於權力的作用,而是衰頹於文化實踐的貧乏和單調;阿巴斯稱之為decadence。

有趣的是,連阿巴斯亦不能自免於這種衰頹的文化接受過程:學術和藝文界追捧他,人人寫評論、寫論文、寫策展語都提他幾句,但正如阿巴斯說過,在香港沒有哪幾個人就這本專著跟他有過什麼深入的討論。早於20年前,我已經不止一次聽過有人說:「阿巴斯這本書出版了10年,什麼都過氣了,為什麼還是陰魂不散?」的確,我覺得很多人都撞鬼了,但他們所撞的,他們不知道。

有待追溯的阿巴斯星叢

Disappearance不單不可以理解為「消失」,它甚至不只是「消失/缺席」與「出現/在場」之間的悖論關係——換句話說,不只是加一個連字符,將之變成dis-appearance就可以捕獲的概念。當阿巴斯在1990年代使用disappearance這個字的時候,他承接着自身在1980年代的思考,特別是他對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閱讀。本雅明對現代文學、攝影及建築裏的影像和形象(images),有一種非常獨特且辯證的悟解:影像並不具有儲存表象的能力,正正相反,影像本身就貧乏於表象(Scheinlosigkeit);影像摻和了新舊,混淆了可觀察的現實和精神領域的幻想,充斥着偏離和誤差。然而,正正因為影像不對應經驗,無法給予答案,往往只有錯置、錯位和錯用,它反而具有一種根本的潛能,可以繞過一般的社會常規和再現,介入社會關係的無意識。影像不再只是話語批判的對象,也可以倒過來是批判社會話語的通道。

阿巴斯是一個影像的思想家:無論他閱讀一首詩、一篇理論、一齣電影、一具雕塑、一副藝術裝置、一幢建築、一段歷史,他都由裏頭的影像開始。是故他所使用的許多概念,本身就有很強的影像性,包括disappearance。Disappearance首先關心的並非事物的有無,出現抑或消失,而是表象(appearance)。阿巴斯從來不會問,香港、香港人、香港文化的真相在哪,並不因為他不相信世事有其本質,甚至真理,而是因為他拒絕將現成的意義和價值直接本質化,將其視為自然如此;真理只能通過表象的裂縫來叩問。然而,資本、資訊技術和地緣政治的突變,帶來了種種意義價值的解離、歪曲和變易;日常變得日益詭異,不再是我們以身體感官所能體驗,亦無法以語言直接表現。阿巴斯通過影像——本雅明所講,與固有現實邏輯總是錯開的影像——對所有由無趣話語構成的表象,進行種種機智幽默的反轉、顛覆和移位;這種猶如反覆勾畫和破解畫謎(rebus)的實踐和策略,就是disappearance。我們未必能夠通過謎語和迷路獲得更多確定的知識,但我們能夠在種種差錯造成的距離裏,學習建立富創造力和批判力的洞見,在一次又一次的錯誤和錯過裏練就更老練的辨識。

阿巴斯可能是香港人文學科中最跨領域的學者,他的文章不單出現於文學、電影、文化研究、社會學的期刊裏,亦延伸到哲學、設計、建築、藝術,甚至金融等學術領域。聰明如他每跨越一個場域,幾乎都會創造出令人着迷的新概念,並藉此回溯和轉化那些舊有的概念。他總是帶着這種樂此不疲,從不擔心在眾多錯誤裏迷路的氣質。那些在阿巴斯筆下出現過的迷人詞語和形象,包括fascination、decadence、disappearance、deception、disappointment、hyphenation、volatility、quantum image、posthumous socialism……一顆顆的聚集成一個阿巴斯星叢。如果花點耐性,你可以看見阿巴斯一直努力為他那種獨異的辯證和思考,賦予一種同樣獨異的書寫形式。他不斷為一種源起香港,但遠不限於香港的思想,重複演練一種異樣的表現方法。讀阿巴斯每一篇論文,每一次演講,你會感到,跟這個語言愈來愈貧乏的世界正好相反,我們還有太多話可以說,太多概念可以創造,太多影像可以着迷而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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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過Ackbar的玩笑

用Ackbar的講法:他生於香港,在這裏長大,在這裏敗壞(corrupted)。他話裏經常夾雜一兩個優雅的玩笑,跟他說話永遠有一種知性的快樂。但一如以往,他的玩笑也總是夾雜着一些嚴肅的想法。因此我從不輕看corrupted一字:他不止記掛,而是真的着迷於香港。的確,他從不喜歡講一種很fundamentalist的香港主體性——正如他課堂笑說,fundament語源屁股,我們不要放太多屁話;但另一邊廂,他很明白的寫過,我們需要脫離自戀,穿越殖民、帝國與資本的歷史,與之角力一種未曾有過的主體性。他沒有為此長篇大論一套系統的理論,但對我來說,他那種異常切中要害的書寫風格,本身就是從一場場文化角力反褶而成的主體性。

Corrupted?Ackbar常借貝克特(Samuel Beckett)在小說《Murphy》裏的妙語: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pun。8年前,我們開始談到要將他的著作,包括散佈各處的論文,有系統地翻譯成書。論到翻譯時,我跟Ackbar說:「你那些pun,最麻煩。」他笑說:「我所有要說的話,都在那些pun裏面了!」

翻譯阿巴斯,注定是一場背叛和失敗,我們必然一一錯過那個我們從心底喜愛的Ackbar。而我們的翻譯的確沒有趕上。但Ackbar又提過,當代需要一種精準而不確定(precise and indeterminate)的語言,即或那意味着許多許多挫折和失敗。如果要冒着更多的錯誤和失敗,用一句話努力翻出Ackbar的教導,我可能會這樣寫:為了跟上現實一切的錯位、波動和變易,我們的語言、影像與批判,必須經歷一連串差錯和失敗的辯證。

讓我們一起重新走(錯)一次Ackbar Abbas走(錯)過的路。

文˙陳錦輝(理工大學設計學院講師、阿巴斯翻譯計劃負責人)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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