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恐怖片果然可以救市。近來熱話是一個叫Kane Parsons的美國青年，才不過二十歲，首次拍劇情長片，就憑處女作《嚇房》（Backrooms）全球票房報捷。維基網頁記載，它是大名鼎鼎A24的出品，成本一千萬（美元，下同）。刻下的累積票房，已達兩億兩千多萬了。
《嚇房》為恐怖片，恐怖片或許真是「電影院」的最後殺着。一來它成本可以很低，未必需要大明星。二來電影院環境又最合適，銀幕的影像巨大，所有觀眾躲在漆黑中一起經驗，勾起潛藏的欲望或恐懼。電影院有哄堂作用，喜劇更好笑、恐怖片更可怖。我們無發逃遁或把故事暫停，除非中途離席，否則不論多害怕都要從頭到尾把故事看完。串流平台反而太自主了，稍一不對勁就可跳過，電影院不是這回事。有些東西要逼出來的，觀映有時也是。
YouTube短片系列化為長片
當然，Kane Parsons並非突然從石頭爆出來，他本來已是大受歡迎的YouTuber。《嚇房》長片前，他在YouTube的頻道（稱為Kane Pixels），幾年前開始創製一系列的Backrooms影像，平台上的瀏覽率過百萬。今天的娛樂真的很碎片化，又或只怪我太老及太背了，《嚇房》問世前竟然連聽都沒聽過Backrooms！看片後立即補看了些。Parsons玩的是found footage的偽紀錄片概念（同類最早可追溯到《死亡習作》），他想像一家叫Async的企業，發現了無窮盡「後室」的存在，不斷對它展開研究。YouTube的影像，是他們調查時拍下的。
電腦合成低清影像 幾可亂真
Parsons的YouTube Backrooms系列，影像據說全是電腦合成的。看上去幾可亂真，很難分辨。是因為這樣，他才用類似VHS的低清影像麼？如果全數碼4K，會較易察覺到破綻？Backrooms的背景為八九十年代，「模擬信號」來得理所當然。我也是這次才知原來有個恐怖的sub-genre叫「模擬恐怖」（Analog Horror）的。說來奇怪，我們慣了追逐「高清」，可偏偏恐怖影像，有時愈「低清」愈嚇人。試想像，《午夜凶鈴》內流通的不是VHS影帶而是4K光碟。當貞子爬出井口時連髮絲都纖毫畢現，驚嚇即時大打折扣。
Backrooms就是藉着較鬆濛的影像，去呈現一個又一個不可思議、像迷宮一樣的巨大空間。空間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在它肯定是人為構建的，顏色講究、有主調，牆壁、地板到天花大多是黃黃啡啡的。陌生在它無窮無盡，而且建築及空間的佈置經常有違常理，好多設計莫名其妙。YouTube那系列影片，我們有時會見到一個個穿著黃色保護衣、戴面罩的人員（來自Async企業），走進巨大的神秘空間探索。
電影《嚇房》源自Parsons那系列的YouTube片。這次拍長片，他只當導演，劇本由Will Soodik撰寫，他曾編過一些美劇。監製的清單非常長，其中包括著名的恐怖片導演James Wan。可能基於Parsons沒有經驗，電影公司找來一大幫人去「協助」他。電影有製作預算，Parsons的「後室」終於可以搭建出來，資料說一共搭建了三萬平方呎的後室廠景。無巧不成話，《嚇房》是年內純粹透過「空間」營造恐怖氣氛的另一影片，之前有去年公映的日本片《8號出口》。而兩者都跟電子遊戲密不可分。
由Backrooms短片到長片《嚇房》，不能只停留在片段或概念。電影畢竟是人的故事，於是Soodik的劇本寫出兩個主要人物，並找來兩位非常出色的演員擔演。
一個是Chiwetel Ejiofor演的Clark，他是家俬店的老闆。他有天偶然發現，店內地牢竟有個巨大「後室」空間，那裏像「結界」一樣自成體系、與世隔絕。劇本想出「家俬店」的主意不錯，我們在香港地方狹小，沒有置身「後室」的類同經驗。唯一較接近的，正是大得令人迷路的連鎖家俬店。美國那種倉庫展銷廳式家品店，大得更是驚人了。
另一個是挪威女演員Renate Reinsve演的Mary Kline，看上去相當冰冷（因此專業？）的心理治療師。《嚇房》自從在美國公映以來，令人更驚訝Reinsve的可塑性。由《世上最爛的人》、《情感的價值》到《嚇房》，漂亮小姑娘從歐洲劇情片、愛情輕喜劇到驚慄片全都勝任。她有外形也有演技，又說得一口流利英語，在荷李活一定前途無量。
《嚇房》有個頗駭人的序幕的，先不多說。序幕過後，Clark出場，他往見心理治療師Mary。憑藉二人對話，我們感受到Clark是個焦躁不安的小男人，他與妻子Barbara分居了，自己在家俬店內睡。兩夫妻有長期的矛盾，他要兼擔所有家計開支，壓力很大，埋怨妻子幫不上忙。平時不怎麼樣，但他嗜杯中物，發起脾氣來倒不嘢小。妻子想要孩子卻未能如願，言辭間可能又嫌丈夫做不成建築師、只能賣家俬餬口。Clark的店大是大了，卻好像沒有很多員工。我們只認識Kat（Lukita Maxwell）及其男友Bobby（Finn Bennett）兩人。
Clark的店以自己命名，叫「Clark船長的奧圖曼帝國」。為了招徠顧客，他會打扮成跛腳船長的形象，着Bobby幫他拍片促銷家俬產品。《嚇房》故事發生在1990年6月（憑閉路電視的日期得知），戲裏對美國流行的電視廣告着墨了一些（諷刺消費主義？）。另一個是治療師Mary的心靈書本廣告。蠻好玩的，那廣告的旁白語帶相關，問電視觀眾會不會覺得生命未夠自主、希望打開一扇窗走出去。那幾句話，不多不少預示了Clark後來的遭遇及選擇。
Mary驟看生活不錯的，再看下去原來她其實也被過去、回憶纏擾。《嚇房》序幕、片名後的首個畫面，是一對母女在水泥地上打手印，突然建築廢料往他們頭上傾倒。嚇了一跳，定神一看，始知是回憶加上當下的拼合，Mary當時正在見證一間平房被地產商夷平。憑她跟前地上的兩對水泥手印推敲，那平房應該是她與母親的祖屋。後面，Mary的案頭常放着一塊小小奇異形狀石頭（水泥掌印的不完整部件）。觀眾要多一點聯想，才能把它到與片初拆屋的段落連結在一起。
Mary的母親似乎有精神問題？憑閃回的片段得知，母親曾經把自己與女兒反鎖在屋子裏。母親是被捉走了還是已不在人世？無論如何，那段年幼的歲月對Mary影響甚深，說不定間接影響她今天成為心理治療師。《嚇房》故事的地點，片中好像沒有言明，網上資料說是加州的聖荷西。看上去一點不人煙稠密，兩個主角總是形單隻影的，全片真沒有幾個人。Clark的妻子，嚴格而言沒出現過。Mary問他孤不孤獨，他說他有僱員及顧客。Mary本人呢？即使在家開派對？仍像獨來獨往的。環境聲被掩蓋，她聽不進朋友的說話，只被眼前一對華裔母女吸引。
後室複製現實 包含角色回憶創傷
人物背景說了一大堆，原因是《嚇房》的巨大、神秘的後室，不止是一個具體的空間。它是現實的複製，也包含了角色的回憶及創傷。角色的背景、性格，是理解後室陳設及佈局的一條關鍵鑰匙。再一次，恐怖片從人之常情出發，在角色成長及關係的遺憾與缺失、潛意識的陰影中取材。世上最可怕的東西，不在外頭，往往在我們的內心。電影的影像與聲音，只是把一切形象化而已。
所以《嚇房》最新奇的，終究是它的場景設計：「後室」千奇百怪的描繪。它泛黃的調子，今天已成為舉世都認得的標誌色彩。空間寬大及空蕩得令人不寒而慄；天花裝滿了燈，大部分時候很明亮，卻因此襯托到黝黑的角落分外詭秘。離奇的擺設、斜道、走廊、窄巷、隧道，以及大量亂七八糟的堆疊，甚至與牆壁融為一體的家具或物件。若不幸跌落再下層，空間立時失卻秩序，物件非常細碎、髒亂。
這陣子有戲迷在社交網絡，嘗試比較《嚇房》的後室跟其他電影的神秘空間，引用到大衛連治的《迷離劫》等，不知Parsons當初可有受其他導演啟蒙？印象中他的訪問好像只提及第一身射擊遊戲，他最初是從遊戲得到靈感創造無窮盡的世界。我看《嚇房》時，倒也想起過《閃靈》及卡哈斯的《巴黎聖騎士》（Holy Motors）。
《嚇房》作為Parsons初試啼聲作，結構不複雜。一百一十分鐘的篇幅，可以工整分為三部分。首三分一Clark盲打誤撞，發現自家家俬店的地牢，一面白牆竟可以穿過去，驚現「後室」國度。中間的三分一，他嘗試把此事告知Mary，然後再找Kat及Bobby一起走進去拍攝，希望獲得證據，不幸在裏頭發生意外。本片還會有found footage影片的常見盲點，就是明明走難都不忘拍攝——沒法子，只因戲裏的攝影機已成為觀眾的眼睛，而觀眾必須看見。最後三分一，Mary親自去找Clark。她去到他的店，發現後室空間。她在裏面找到Clark，隨即引發高潮結局。
恐怖氛圍引人入勝
後段現「第三幕問題」
《嚇房》後段多少也有點恐怖片常見的「第三幕問題」，前面神秘鋪墊，到後面卻一五一十的要講出來。前面鬼影幢幢、聲效做得極好，不知什麼葫蘆賣什麼藥，後面卻跑個高頭大馬的東西出來追趕主角。論恐怖，影片序幕的氣氛、聲音就已經做得很引人入勝了：VHS的影像，全主觀鏡頭，突然不知哪來的海鷗、被不知什麼擊倒地上（想起《死亡習作》片末）。不過《嚇房》也只有現在這樣的結局安排，才讓觀眾瞥見更多離奇古怪的後室場景。亦只有這樣，Mary一直留著的小石頭才可首尾呼應。
必須說，《嚇房》像很多當今的驚慄、恐怖片，語不驚人誓不休，而且細節來得相當隱晦。電影公司好像預計觀眾一定會翻看，或透過網絡資訊、網上討論區去補完細節。長片加上YouTube的Backroooms短片、遊戲等等，整個Backrooms生態，已蛻變為完美的自給自足體系。在這些前提下，單單一齣《嚇房》交代得清不清楚、拍得如何，可能已不是重點。今次既然刀仔鋸了大樹，《嚇房2》肯定指日可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