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ViuTV最近推出劇集《IT狗 2.0》，觀眾大讚其喜劇節奏、對AI的反思。在一星期前的大結局，主角開發出相當於人類智慧與自學能力的AGI（通用人工智慧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AGI能夠解答人類無法破解的數學難題「黎曼猜想」，幾秒就生成人類花幾個月時間製作的程式。主角原本希望透過科技「Make a better tomorrow」（帶來更美好的明天），但導演簡君晋透過劇集問觀眾這個問題——「我研發AI的原因，是因為世界太多蠢人。但我最終發現，AGI只會令這個世界只剩下蠢人。一班只知道答案的人比較聰明，還是一班努力尋求答案的人比較聰明？」
有AI不代表降標準 創作不可以懶
《IT狗 2.0》於兩年前拍攝，劇情卻囊括了NFT泡沫爆破、Deepfake影像真假難辨等近期熱話，被網民譽為預言劇。「劇情提到一些阿信（凌文龍所飾演主角）的Deepfake影片很真實，其實我們拍攝時的Deepfake技術是做不到現在這麼真實的效果，但那時候我就相信播出時會做到。」簡導本來就對科技相關資訊很感興趣，會留意研發AI的公司未來3至10年的發展藍圖。在撰寫《IT狗 2.0》劇本時，他就寫下自己預想中科技未來的發展走向，以及他對人類使用AI的批判和寄語。
劇中阿信找AI George解決感情疑難和數學難題，就像現在人類事無大小都問AI，電郵潤飾、製作海報、髮型建議，所有答案撳個掣就有。人類發現AI太方便，連思考都可以代勞，記者也有感自己變得懶惰了，劇集中「只剩下蠢人的世界」猶如當頭棒喝。「但懶惰是我們的問題」，簡導笑說不是針對記者，「就像以前的電影人、前輩剪片是很辛苦的，他們真的要在黑房，用鉸剪剪菲林的，所以以前的電影很珍貴。後來發明了電腦、數碼，由菲林轉數碼的過程容易和快了很多，但這不代表我們對創作就可以懶。」
簡導指着工作室裏用相框鑲起的《IT狗 2.0》海報，「這張海報是完全由AI生成出來的」。海報由十二格演員的人像組成，每張背景顏色不一，演員全部望向同一方向舉「V」字手勢。「但是！不要以為用AI就很容易，我們的設計師弄了兩三個星期。」設計師抽取了劇照和連戲照片，逐個角色生成相片。為了追求完美，他嘗試了很多次才生成到演員樣貌宛如真人，且每個人、每張照片的角度和神髓一樣。「我的意思是想說，就算有AI，也不代表我們會降低標準。AI是很能夠幫助我們的工具，但我們應該以什麼態度使用AI，就是我們自己的修行。」數碼剪接縮短了時間和工序，是否就可以有更高的追求？有AI技術，是不是就可以嘗試一些新做法？「這是難的，但我們也要去思考，不斷去試。」
相信電影繼續存在 行業便不會死
執筆之時，記者剛好看到一條AI生成短片《喪屍清道夫 Zombie Scavenger》，製作者只花10天時間和3000元人民幣，就製作出媲美荷李活電影的畫面。但網民欣賞的是製作者的「橋」、分鏡和節奏轉換，這些是人類才想得出來的創意。記者想起簡導在訪問中提及：「我們入戲院看動畫，不是因為什麼五花八門、古靈精怪的東西，而是導演或者編劇後面的創意，或者一個作者希望跟觀眾交流什麼，這個才是最難能可貴的東西。」
簡導是足球迷，他說自己經常舉一個例子，即使有天有人發明了踢波很厲害的機械人，他也不會有興趣看機械人球賽。「我們人，都是想看人可以achieve（成就）到什麼。」他說其實希望AI快一點氾濫，「那麼人就會追求回來戲院看一些真實情感的東西，真正圍繞着humanity（人性）的東西，我覺得已經去緊這個方向」。
《IT狗》中有AI會否取代Programmer（程式設計師）的討論。現實生活中有人也問過簡導，怕不怕AI會取代電影人。簡導說他對「電影已死」的說法已聽到厭，想起早前添密菲沙洛米（Timothee Chalamet）評論說「沒有人在乎」芭蕾舞，「這些Art Form（藝術形式）幾百年了都還沒有死」。簡導說歷史總會不斷重複，「以前由Play、Drama（話劇），然後發明了Camera（鏡頭），再做到Moving Pictures（影片）」，電影從第一天開始就是科技，在每一項新科技發明之時，人們都擔心過去的形式會被取代，擔心相機會取代畫畫、擔心電視會取代電台、電影。到今天YouTube等媒介推陳出新，電影仍然繼續存在。「什麼是真正死亡，就是當我們整個行業的人都不再相信它會繼續存在，我們判了它死刑，那麼就會死。」簡導說自己不是盲目天真、樂觀的人，但他至少可以做的事是，他相信自己不會被取代。
不拍《IT狗 3.0》 推翻舊日所創向前走
新科技的出現或許會取代了某些東西，又同時創造了新東西、新崗位，「YouTube還沒有的時候，沒有人猜到自己的職業會是Youtuber。所以我覺得，如果你是固步自封的話，其實無論有沒有AI你都會被取代」。《IT狗 2.0》裏，Mark說「機會是留給有想像的人」，這也是簡導的信念。從加拿大電影學院畢業時，院長向他們寄語，「他說了一大篇東西我忘記了，但是我很深刻記得他的最後一句。他說『We are filmmakers. We create opportunities. We are not passive. So go! Make some noises!（我們是電影製作者，我們創造機會，我們不是被動的，去闖出名堂吧！）』」。這句說話一直影響着他，「所以我經常說要破舊立新，我不想忠於原地，我想嘗試新事物」，他笑說也有人覺得他憤世嫉俗。
開拍《IT狗》時，簡導嘗試拍處境喜劇，不想複製過去仰賴笑匠的笑片模式；《IT狗》為人熟悉後，他執導電影《白日之下》獲不少好評，人們以為他會繼續拍喜劇或社會議題題材，他卻不想重複自己過去的成功方程式。他說自己不會再拍《IT狗 3.0》，就算再拍也會嘗試其他藝術形式，「會不會有舞台劇，或者電影，可能是原班人馬做其他東西。香港人很喜歡玩爛一樣東西，但我不想只複製以前」。當一感覺自己身處舒適圈，他馬上想跳出去，嘗試新事物。放假也放不久，安逸和順遂反而令他害怕，「我害怕自己一覺得很舒服的時候，就不想創作了。創作應該是不斷在一條很不安的路上走」。他未來也想嘗試科幻片、動作片，他透露下一套電影將會是愛情片。
從創作哲學，到對科技的看法，他貫徹始終地相信人應該要與時並進，不斷破舊立新。「很多人誤以為科技是自然定律，必然會日新月異。但其實科技是靠一班人很努力，不斷去推翻過去，甚至推翻自己的東西。這其實是科學精神，才可以令到科技向前走，如果一代人突然很懶惰，發展可以馬上慢下來」。行業傳承如是，需要有創意的工作者，批判和推翻過往的制度，才能找到下一個成功的方程式。今季他特意安排每個角色都要親手放下他們所創立的東西，如女B與SheIT對壘，Tony解散了大台理論教友，阿信關掉AI George。「我想我們每個人都要學習這樣的歷程，我們可能建立了一些東西，可能有一天我們都要把它推翻。不然人就會沉溺在自己創造的東西，永遠不會向前走，你不會再創造新的東西。」
人類可貴之處在於從學習過程成長
「我想我最擔心的是，人利用AI，而忽略了學習的過程，或者整個學習過程沒了。人類如果只需要答案，那麼人類就真的玩完了」。簡導覺得追求答案的過程，比得到答案更重要。正如角色蒙玲說：「我仍然想好努力地去追求一些我不明白的東西。」人類可貴之處，就是能夠從學習的過程中成長，學習面對問題、解決問題。
簡導珍而重之每次創作的過程。「我想我每一次創作都好像在問一些問題，而創作、到拍攝到剪接，過程中我都會學習到、明白了很多東西。」電影《白日之下》改編殘疾院舍性侵和虐待院友的真實事件，劇情圍繞一名記者潛入院舍作偵查報道，以及揭發事件後的連帶影響。「我最初的劇本也很想說一個記者可以帶來很多影響，然後影響到世界」，但事實並不如是。簡導去聽真實案件的法庭審訊、訪問相關記者、與演員交流對角色的理解和演繹，他的想法和劇本也不斷修改。最後電影中的記者揭發事件後，院友要搬離院舍，失去安身之所，加害者沒有被法律制裁，記者被眾人埋怨、自我質疑。「我經歷了幾年之後才寫到那句對白，『不要為了做一件對的事而內疚』。即是你走了一條正確的路，有時候是沒有結果的，也不是那麼多光環，你可能做了很多你認為好的事，但沒有你預期的結果。但這是否代表你做的事情是不成立的呢？」
戲裏戲外告別 IT狗團隊陪伴面對媽媽離世
《IT狗》第一季到第二季，阿信由創業到守業，經歷了被伙伴背叛、信念分歧、離別。簡導覺得角色、觀眾、自己好像也一起成長，「譬如我就算自己開製作公司也好，或者自己搞一些項目，很多時都是一班人柴娃娃走在一起的，可能到第二季，我原本也覺得一定要一班人一起闖，但是有時候我都會學會放下」。他學習接受有些人不能一輩子並肩同行，甚至學習與至親的人告別。
《IT狗 2.0》大結局播出當日，簡導媽媽出殯。簡導在訪問結尾主動提起，「因為說到《IT狗》過程中的成長，我不想只回答一些行貨……這段時間，我最真實的感受其實就是這樣。」簡導媽媽今年1月因癌症復發入院，劇集後期製作的這段時間，簡導都要醫院劇組兩邊走。「過往我面對很多困難，我都經常覺得自己可以處理到。但是這次面對這件事情，我也覺得很tough，好像沒有一件事情我可以想通。」尤其是面對告別，這不是他靠自己可以想通的課題。他也試過問AI，遇到這些經歷怎麼辦，「它就列出一堆point form，但是都是bull shit，其實AI是處理不了我這些情緒。」是《IT狗》台前幕後的一班戰友，陪着他走過這段時間，甚至到醫院找他，幫他分配時間、分擔工作，接住他最脆弱的情緒。
大結局出街前他不想公開自己的私事，怕轉移了傳媒和觀眾的焦點，也怕影響劇組的氣氛，怕大家擔心。現在與IT狗和媽媽的道別都告一段落，由《IT狗》第一季他和一班演員默默無名，到第二季在好評中落幕，他很想感激這班一起經歷的戰友，「我很想多謝幕後幕前，個個都好support我，真的是補位，用了最好的方法，讓我可以完成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