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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o Z流行音樂字典:V–Venue/Video 表演場地/音樂錄影

圖3之1 - 1980年代,巨星們在MV裏開拓新的表達空間,右圖為Mado . . . . . . (網上圖片)

【明報專訊】歌不止用來聽,也可以用來看。除了唱片和串流,現代人最常接觸的音樂渠道,應該是網上影片:YouTube已流行了20年,社交媒體也讓人「碌」短片碌到天昏地暗,既可看MV,也可看演唱會片段。當然仍有不少樂迷熱中入場,親身感受音樂,但有趣的是,網上流出的演唱會片段,許多就是這些觀眾不顧專心聽歌拍回來的。那麼,影像對於音樂,到底是相輔相成還是喧賓奪主?而表演場地和模式,又如何塑造音樂的形態?本篇就談談這些話題。

萬人合唱與忘形碰撞

1960年代是大型演唱會的「史前」時期。其時巨型擴音系統仍未普及,披頭四在英國巡迴時,場地多是二三千座位的劇院(如倫敦Hammersmith Odeon);到他們征服美國,在5萬座位的紐約棒球場Shea Stadium開騷,狂熱歌迷尖叫不斷,台上台下根本都聽不到音樂,也促使他們決定永久停止巡演。1969年的胡士托戶外音樂節號稱40萬人入場,是不朽的盛事,但相信能聽清楚Jimi Hendrix演奏的僅限台前一小撮人。

1970年代,音響和燈光技術大進,巡演工業因而蓬勃,Led Zeppelin和Pink Floyd成為天團,後者還帶來宏偉的搖滾歌劇(見O篇)。同時,所謂的stadium rock也應運而生,最大特點是副歌重複,容易上口,可供全場大合唱。1985年Live Aid慈善音樂會,Queen在溫布萊球場瘋魔7萬觀眾,無論是We Will Rock You的「咚-咚-啪」節奏、Radio Ga Ga的有規律拍手,還是Freddie Mercury帶領全場和唱的一呼萬應,都是這種rock anthem形式的巔峰。

演場會影片同時也是MV的一種。就以Freddie這場經典演出為例,它之所以成為傳奇,電視全球轉播功不可沒,加上後來電影《波希米亞狂想曲》把場面重演,使它流傳更廣。且看那拍攝手法,無論仰角特寫的王者形象,還是君臨天下的俯視鏡頭,都足見影像的奇妙作用。

不過,小型場地仍是音樂的生命力所在。崩迷和金屬迷(見M及H篇)都喜歡摩肩接踵,甚至發展出mosh pit(衝撞)和stage diving(插水)等激進肢體儀式。狹窄的物理空間也帶來不一樣的聽覺體驗,像shoegaze(見A篇)那種「揼心口」的巨大低頻音牆,簡直與聽眾的內臟產生共振。場地的大與小,也往往成為區分主流與另類的一種界線。

進入MTV視覺時代

1981年MTV台開播,音樂進入視覺先行的時代。英國的新浪潮/新浪漫組合是這場革命最初的得益者,他們的MV充滿逃離現實的異國風情,以及眼影濃艷的華麗造型(像Duran Duran赴斯里蘭卡拍攝的Rio,又如Culture Club的Karma Chameleon),帶來了「第二次英倫入侵」。這時期不少作品確是創意爆棚,像A-ha採用轉描技術,把漫畫與現實交織的Take On Me,還有Peter Gabriel用定格動畫把人臉玩得出神入化的Sledgehammer,都是劃時代的指標。

乘MTV時代而起的英雄,當然非米高積遜莫屬。MTV台最初偏向白人音樂,直到CBS施壓,Billie Jean的MV才在1983年3月開播,展開瘋狂攻勢,更使早已推出3個月的Thriller大碟終於攀上Billboard榜首,此後創下37周冠軍紀錄。同年,單曲Thriller再開「音樂電影式MV」的先河,融入驚慄片元素,更長達14分鐘,以上兩事均見於近日的《米高積遜》電影,不過MJ神乎其技的moonwalk舞步,倒未有出現在這些MV裏。世人首次目睹此絕技,是電視轉播摩城(Motown)的25周年演唱會。MJ從未到香港開個唱,大部分港人對其舞技歎為觀止,相信印象都是源自演唱會片段,雖隔了一層,但仍證明現場魅力是MV所未能取代。

麥當娜是MTV時代另一巨星。她出道時,已把性感形象與意裔背景結合,藝名Madonna正是聖母之意,歌曲Like A Virgin也顧名思義指童貞瑪利亞。1989年起,她拍了連串離經叛道的MV,如Like a Prayer出現燃燒的十字架、手上的聖痕,還與黑人聖像接吻,不只挑動教會神經,更把宗教與三K黨相提並論。Express Yourself和Vogue均由大衛芬查執導(也為他帶來進軍影壇的機會),前者借用科幻名片《大都會》風格,娜姐男裝亮相,甚有情慾反客為主之意;後者致敬瑪蓮德烈治和嘉寶的女神形象,黑白攝影入型入格,還把紐約黑人酷兒社群的voguing舞步(模仿雜誌模特兒肢體動作)帶入了主流。

有學者認為,MV也為酷兒帶來隱秘的傳播空間。它們透過視覺語彙,把非主流的情欲編碼為美學時尚,並放大「表演性」(performativity)的氣質,從電視屏幕帶進保守家庭的客廳。最近有本新書叫1984: The Year Pop Went Queer,正好說明了MTV時代開拓的新空間。

拉闊反擊戰:社群與親密感

然而,現場體驗始終獨一無二。1996年,如日方中的Oasis在距倫敦一小時車程的Knebworth戶外音樂節作壓軸演出,每場多達12萬人入場,根本是一場巨型嘉年華,這份「我也在現場」的感覺也是電視無法給予的。這正解釋了兩年前樂隊宣布復出時,為何掀起數百萬人搶票的狂潮。我自己就是搶不到票的人之一,但兩兄弟各自的演唱會倒是看過幾次,每逢散場,一眾中佬總是自發大合唱,Maybe I just wanna fly的歌聲此起彼落,這就是社群的凝聚力。

大型音樂節興起,使歌迷只需露營三日兩夜,便可盡覽數十支樂隊表演。這種模式既分攤了主辦者、表演者和消費者的成本,對未走紅的藝人而言,更是曝光和促銷唱片的大好機會。Glastonbury是英國每年最大盛事(但今年停辦養草),由BBC直播全國,金字塔舞台已成神聖標誌。1997年是它最經典的一年,那3天暴雨連綿,歌迷渾身泥漿,蔚為奇觀,而當年頭牌正是憑OK Computer所向披靡的Radiohead,有幸在場的想必會說句「有今生冇來世」。

但細場的親密感,對藝人和樂迷仍是千金難換的。何况那才是新樂隊的「木人巷」,例如南倫敦Brixton的Windmill,近年就培養了Black Country, New Road和Squid等樂隊,成為2020年代「後崩再復興」的中堅。今年Wolf Alice領取全英音樂獎時,便藉機呼籲各界保護這些草根小場館。有些大牌樂隊也偏愛回到細場,例如Suede。Brett Anderson素來喜歡施展只此一家的「揈咪」絕技,當舞台近在咫尺,咪線在上空劃過,感覺實在無比震撼。最近一次看他們演出,當唱到我最心愛的Asphalt World時,Brett還突然放下了咪,歌聲未經任何器材過濾,傳到台下的耳朵。那聲音粒子在空氣中的溫柔共振,是多麼赤裸,瞬間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這份無修飾的純粹,正是大型演唱會難以複製的。

影像超載與虛擬未來

對社交媒體世代而言,MV無疑越來越重要。只要夠搶眼,又貼中時代脈搏,往往能一夜爆紅。2018年,Childish Gambino的This is America隱含大量種族和槍械暴力的歷史密碼,便引來網民爭相解碼,進而奪得當年格林美最佳歌曲。兩年前Charli XCX與Billie Eilish合作的Guess,那排山倒海的一萬條底褲,也極盡挑釁之能事,無論解讀作嘲諷男性凝視、暗示女女情誼,抑或歌頌「brat girl」的咧啡立亂精神,都充滿視覺趣味。

當代MV女王應該是Lady Gaga。她的MV向來天馬行空,從Paparazzi到Born This Way,半人半機的cyborg意象異常觸目,引來酷兒和後人類等各種解讀。而她的現場表演,也力求還原這些驚人影像,像The Mayhem Ball巡演,她唱Paparazzi時拄着金屬發光拐杖,拖着長長裙襬,再配合歌劇院般的巨型舞台,數碼屏幕上的電光殘影,可謂感官超載的極致。

事實上,自LED投影普及以來,演唱會已日益MV化。而且演唱會虛擬化早有先例,就是虛擬樂團Gorillaz(主腦是Blur的Damon Albarn)充滿動漫影像的表演。近年倫敦的ABBA Voyage變本加厲,竟由ABBA全盛期的3D數碼分身擔綱,效果幾可亂真。可以想像,這類巨星復原一定陸續有來,也勢將改寫世人對現場演出的定義。

四面台的規訓文化?

表演場地塑造音樂形態,是耶非耶?且談談香港演唱會的發展。1983年紅磡體育館落成,帶動演唱工業起飛,室內騷也成為常態。以體育館為場地,取法的是日本傳統(如東京武道館),但「四面台」這種利潤最大化的做法,則可能是香港人首創(我上網重看1980年代的山口百惠和中森明菜,都是開三面台)。若論四面台的影響,首先是側重歌星多於音樂本身:在外國演唱會,樂隊總是置於舞台明顯位置,即使巨星如MJ也形同樂隊一員;相反,本地騷在四面台的設置下,樂隊就只好隱藏於台下陰暗角落了。其次,因同時要應付四面,也形成台上四邊走、甚至繞場一周握手的傳統。久而久之,便養成了歌手對照顧和討好觀眾的高度自覺。

本地演唱會還培養出觀眾的被動心態。室內全座位本已不利觀眾全情投入,加上多數場地由政府經營,群眾控制自然更加嚴格,而「山頂/山腳」的有形票價界線,也為阻止觀眾湧到前方提供法規上的理由。1993年,劉德華演唱會發生歌迷搶氣球失足致死意外,此後保安更趨森嚴,原位站立雖然容許,但為怕阻礙後方視線,一般到了表演高潮時才有觀眾這樣做。而關於樂迷與保安員的永恆角力,1992年Beyond的〈半斤八両(荃灣大會堂live)〉有一段珍貴紀錄,當晚黃家駒向衝向台前起哄的歌迷訓話了足足6分鐘:「我哋要習慣吓好有系統、好有規律咁去聽音樂」、「有秩序咁去瘋狂」,沒什麼比這段悖論更能演繹傅柯的規訓理論了。

近年情况無疑稍有變化。Clockenflap辦得有聲有色,樂迷漸漸習慣戶外站立睇騷,此外西九竹翠公園也成為本地歌手愛用的場地。啟德主場館建成後,座位比紅館多4倍,再搞四面台也說不過去了。不過,最堪虞還是中小型場地,活化工廈政策下,一度蓬勃的live house難有容身之所,觀塘龍頭Hidden Agenda遭四度逼遷後更無奈結業,這實在不是樂壇應有的模樣。

文˙ 潘拔

{ 圖 } 網上圖片

{ 美術 } 黎曉蓉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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